從這輩子第一次被媽媽牽著手,走進戲院看了瓊瑤電影《我是一片雲》之後開始,電影便成了我生活中最不可或缺的一件事。即便是在生活中、工作中、娛樂中滿是電影的現在,窩在二輪戲院看下一整天的電影,依舊是身心困頓時,我最私心慾望與貪圖的一種享受。於我,每一次的電影觀看,便是一次旅行的經驗與完成。
不僅僅是《悲情城市》或《戀戀風城》的九份美景,或是《斷了氣》的巴黎街頭,或是《蒙特婁六重奏》的北國風情,或是《偶然與巧合》的極地風光,抑或是《何處是我朋友的家》曲折蜿蜒的伊朗高原。這些膠捲攝錄下來的異國風情雖然悠然迷人,卻總不如親炙來得深刻動人。
而是每一次隨著影片光影交錯時所召喚出來的記憶、情感、視野與認知。譬如《狗臉的歲月》對母親的依戀,譬如《香蕉天堂》對父親年少離家的心酸,譬如《羅生門》對世事觀點的複雜剖析,譬如《安隆風暴》對上市公司坑騙投資人的抽絲剝繭。這些路徑不一、方向殊異的影片,總是突破了時空的限制,讓我自由地在過去與現在之間穿梭,在情感與智識之間游走。一遍又一遍,我如帶著魔法棒的旅人,只要神奇的放映機卡啦卡啦一轉,我便離開了現在的時空,去到了任何我想去的國度。
這是我所熱愛的銀幕旅行。
而企圖以旅行的形式,悸動觀者心靈的影片,則是影像工作者將這兩者相互加乘後,意欲展現如此魅力最顯而易見的努力在今年台北電影節的影片中,自然也有許多如是的影片,譬如來自西班牙的紀錄片《敲出世界的旋律》,片中兩位音樂家帶著源自西、法邊境的傳統打擊樂器,一起繞著地球跑,足跡遍及印度、蒙古、摩洛哥、阿爾及利亞、撒哈拉沙漠,以及北極。這部以音樂串聯起旅程的影片,細膩捕捉與呈現了人類生活中所有被聽見與忽略的聲音,簡單的構圖和影像,卻讓人深刻地在面貌迥異的地球景觀中,感受了相似的生命律動,是部可以讓人心靈獲得沉靜的神奇影片。
今年截至目前為止最賣座的台灣電影《練習曲》,也是一部藉由旅行講述生命體悟的影片。男主角在一段七天六夜的環島旅行中,偶遇了十二個或平凡無奇或精采難忘的旅人,包括全家出遊的中年男子,包括思念家鄉父母的木雕老人,也包括來自遙遠國度的異國女孩。這些人帶給男主角什麼樣的生命體驗,我們不得而知,但觀者卻神奇地隨著男主角翻山越嶺的單車,以及台灣疏落有致的景觀,一路上高高低低探視自己內心沉睡已久的記憶與情感,是部勾人魂魄的厲害影片,值得探險。
鴻鴻的《穿牆人》則帶我們穿越了現實時空的限制,去到了無以明狀的另一個想像和未來的世界。那個世界,似乎沒有更好,也沒有更壞,但導演如此大費周章想要提醒的,卻只是一個最單純不過的目的:我們曾經擁有卻已然失去的想像力。擁有這個想像力,我們便可以在現實與想像的世界中,來去自如;因而,我們便可以在這樣的來去自如中,看見此時此刻的擁有與或缺。
今年影展的開幕片《最遙遠的距離》則是一部讓人驚喜萬分的影片。導演林靖傑充分掌握了旅行和電影藝術最令人著迷的要素,巧妙地建構出一部讓人觀影之後,還覺餘味無窮的電影。影片描述三個生活背景殊異的都會男女,在各自的生命歷程都到了不知何以為繼的時候,不約而同選擇了離開,企圖透過旅行的方式,先是逃避,繼而治癒了各自情感上的創痛。而電影中的聲音,則是將這三個人串聯在一起的命運之鑰。
隔著一定的距離,看著銀幕上的莫子儀和桂綸鎂在開闊的台灣東海岸旅行,尋找著大自然或人世中最神奇卻自然的聲音,許是大海衝擊海岸的聲音,許是魚市場最活絡的叫賣聲,也彷彿看著每一個曾經被折磨過的心靈,努力地尋找慰藉與救贖,雖教人心疼不捨,卻終於放下心來般的輕鬆舒暢。
這是最最經濟,也最最豐富的旅行經驗。我總是輕裝簡便,卻收穫滿行囊。
時尚大師卡爾•拉格斐說:「旅行這件事早就不流行了,不是嗎?」我不知道這位時尚大師論斷的依據何在,但看著大排長龍的影展人潮,我卻可以向他如是說:「也許吧!但銀幕上的旅行卻顯然方興未艾呢。
※2007台北電影節快報
帶走「Good Day」輕鬆掌握不定時驚喜
- Jan 12 Mon 2009 19:18
銀幕上的旅行
- Jan 12 Mon 2009 19:17
我看《刺青》多豔麗--談台灣通俗電影的可能
《刺青》今年二月應邀參加德國柏林影展時,曾有當地的影評指出這部電影「既非藝術,也不商業,難以歸類」。這樣的評論法,許是犯了以好萊塢電影為思考中心的評斷謬誤。因為,若將生產影片的時空因素列入考量,《刺青》正是一部符合現階段台灣影壇需求的電影,既有電影作者的個人印記,又有商業賣座的可能因素。
一般人談到商業電影,腦海中浮現的大多是大卡司、大製作、大場面、高成本的好萊塢商業電影,譬如現在正在上映的《三百壯士》,或者大家都想避開檔期的《蜘蛛人3》;談到藝術電影,直覺的聯想,也許是侯孝賢和蔡明亮的電影,譬如此刻正在戲院上映的《黑眼圈》。而在許多藝術性較強的電影,如大多數的台灣電影,甚至去年獲得台北電影節百萬首獎的《一年之初》,紛紛在票房的表現上慘遭滑鐵盧之後,台灣電影當然興起,並且嘗試了向好萊塢電影、香港電影,或者韓國電影看齊的拍攝作法。
因此,在鼓吹台灣電影應該多拍攝普羅大眾可以接受和理解的商業電影時,許多人也許就直接取法好萊塢電影,拍攝了高成本的類型電影,譬如《雙瞳》和《詭絲》。然而,這兩部拍攝成本高達上億台幣、羨煞所有台灣電影創作者的電影,票房的回收卻遠不如預期,甚至讓片商難以回本。
在現階段的台灣影壇,貿然投入此種規模的資金,都是一種高風險的賭注。一來,台灣電影工業凋蔽已久,電影工作者,不論是前製階段的編劇、企劃、導演等,或者拍攝階段的燈光、攝影、美術等,甚至後製階段的字幕拍攝、拷貝沖印和行銷宣傳等,都沒有足夠的拍片量可以反覆焠鍊,致使投注高成本拍攝的影片,縱使展現了較為壯闊的拍攝手法,影片的整體面貌卻總是顯得青澀生疏,難以和現有的電影市場壟斷者--好萊塢商業電影匹敵。二來,台灣觀眾對國片早已失去品牌信心,即使觀影人口龐大,但願意花錢買票看國片者,為數還是不多。台灣電影需要用一部又一部通俗易懂的小品,讓投資方可以在風險有限的保障下投資拍片,讓電影工作者可以在擁有一定拍片量的環境中成長,而讓觀眾重新拾回對台灣電影的興趣和信心。
《刺青》正是這樣一部電影。
這部拍攝成本僅千萬的小品,巧妙地結合了藝術創作和商業賣座的要素,是現階段台灣電影最缺少,也最需要的拍攝走向。導演周美玲在《刺青》這部電影中,依舊展現了她在第一部劇情片《艷光四射歌舞團》中令人炫惑的、艷麗的美學風格,以及不斷拆解、重組的敘事結構,並且持續地以性別、同志情慾和青少年次文化(刺青、網路和視訊女郎等)為拍攝主題,清楚地展現了她成為電影作者的企圖和風格,以及不願流於一般商業導演面目模糊、尷尬不堪的窘境。
但更難能可貴的是,從紀錄片起家的周美玲,不僅沒有唾棄商業市場的運作,反而轉身擁抱通俗故事的創作。周美玲坦承,一直到拍攝她的第一部劇情片《艷光四射歌舞團》時,她才驚覺原來劇情片需要「說故事」。是以,《刺青》開始訴說一個通俗易懂的愛情故事,一個許多人都曾經有過的愛情記憶,一個許多人都可以從中找到認同的愛情經驗。有了可以讓大多數觀眾獲得共鳴的故事題材之後,她又聰明且不顧劇組的反對意見,找到了具有演技的偶像明星楊丞琳和梁洛施的搭檔演出,吸引了媒體的注意和報導,以及觀眾的興趣和好奇,奠定了市場成功的潛在因素。
從近幾年台灣電影的賣座邏輯分析,不管是《十七歲的天空》、《宅變》、《盛夏光年》,以及最近在年輕族群間掀起討論熱潮的《刺青》,明顯可見,偶像明星、通俗故事、類型電影,以及些許導演的美學風格,似乎隱約勾勒出一種現階段台灣電影觀眾願意擁抱台灣電影的可能面貌,也似乎展現出台灣新導演願意擁抱通俗、向大眾貼近的努力。
在《刺青》豔麗的視覺風格和感人的愛情故事中,我看見了台灣通俗電影的可能。
※本文轉載自台灣電影筆記http://movie.cca.gov.tw/Column/Content.asp?ID=422
- Jan 12 Mon 2009 19:15
資深影迷的睡覺心路歷程
從1990年初識影展開始,到1997年進入影展單位工作,再到2004年回復一般觀眾的身分觀看影展,十幾年的觀影經驗,體會了影像文化的絢爛迷人,也經歷了不同階段的睡覺心路歷程。
1990年,因緣際會闖進了電影世界的國際舞台,首度看見除了好萊塢電影和香港電影之外的影像作品,驚嘆之餘,感動之餘,只能靜靜屏息,睜大眼睛觀看大師作品的每一幕精彩光影,再疲倦的睡意遇到壓抑不住的興奮都嚇得潰不成軍。
跑了幾年影展,自許為影展文藝青年之後,柏格曼、奇士勞斯基、侯麥等知名導演的作品與影像風格已能信手拈來,朗朗上口。偶在疲累之餘觀看影片,縱使眼皮沉重,也暗自提醒自己,這是頗具深度、頗有哲意的電影,該要努力吸收、用力學習,於是,總是鞭策自己,打起精神,睜開眼皮。
進入影展工作之後,疲累的程度不可言喻,為了慰勞自己的辛苦,也為了不想錯過精采的影像作品,總是利用有限的時間趕赴戲院。然而大師的魅力這時已然抵擋不住疲累身軀的聲聲召喚。雖然在偶爾清醒的片刻,瞥見銀幕上的人物光影,還是會在心裡驚嘆:好好看喔!但終究還是放任自己在戲院裡沉沉睡去。
隨著影展工作經驗的日益增加,雖然依舊相信自己可以撐著看完一部影片,雖然依舊會拖著疲累的身軀到戲院試試運氣,但這時候,對於在戲院中陷入昏睡這件事,可是一點都不掙扎了,雖然偶爾會被觀眾的笑聲或驚叫聲吵醒,但還是不改其志,一路睡到天荒地老,戲終人散,而且毫不心虛,毫不懊悔。
幾年之後,依舊在滿是影展觀眾的戲院中悠悠醒來時,忍不住暗罵自己,戲院裡又冷,坐著睡又不舒服,還會被觀眾的嘻笑怒罵聲吵醒,幹嘛不回家舒服的睡呢?念頭一起,便毫不猶豫的拎起包包回家睡覺去了。晚安吧,高達!
又過了幾年影展老鳥的歷練,對於看影展睡大覺這事,早已經練就了一身好本事,而且和旁人說起來,一點都臉不紅氣不喘,理直氣壯之餘,還會把導演痛罵一頓:怎麼拍得這麼難看這麼悶啊?活脫脫是睡覺有理,痛罵無罪呢。
連日來趕赴影展看片,看見徘徊在戲院之間留連不去的年輕面孔,不由得想起這些年來看影展睡大覺的心路歷程,不知道那些拿著票券等著進場的觀眾,日後是否也會有同樣的歷程呢?
- Jan 12 Mon 2009 19:13
影展票房大作戰—―從電影片名開始
好萊塢災難鉅片《明天過後》(The Day after Tomorrow)被大陸片商直接按照字義翻譯成《後天》,這種無視電影內容、不重電影行銷的粗糙手法,不僅成了台灣網路族競相轉寄的熱門笑話,也成了影展工作人員三不五時引為趣談的話題。
片名之於電影,就像地圖之於旅人,有其指引方向之效。《火山爆發》,一聽就知道是災難片,可以吸引愛看災難奇觀的觀眾;《鬼來電》,不用說,光想就覺得毛骨悚然;《愛你無法度》,當然是愛情喜劇片;《布蘭妮要怎樣》,大概是青春搞笑片吧。喜愛各種不同類型電影的觀眾,可以輕鬆地根據片名,按圖索驥,選擇符合自己觀影品味的電影。片名之於電影,也像化妝品之於女性同胞,有其妝點門面,吸引眾人目光之效。《愛在黎明破曉時》、《秋天的童話》、《花樣年華》讓喜愛文藝愛情電影的觀眾想迫不及待地進戲院享受浪漫的光影氛圍。是以,片名之於片商,就像產品包裝之於產商,在競爭激烈的市場中,若沒有適當的包裝,再好的商品,恐怕也難吸引消費大眾的注意;是以,電影上映之前,眾家片商無不費盡心思,絞進腦汁,企圖取一個也許名實相符,也許名不符實的片名,以求吸引觀眾的注意。
一般商業電影公司通常一個檔期推出一部電影,因此,電影公司可以好整以暇,精挑細選一個適當的片名,但影展單位可就沒有這麼幸運了。以台北金馬國際影展為例,影展單位每年只能派選一、二位工作人員到各國際影展選片,經過挑選、聯繫、確定片單之後,便須著手字幕翻譯、影片簡介等工作,然後就是考驗工作人員腦筋急轉彎的取片名工作了。因為金馬影展每年策劃的影片數約在八十到一百部不等,但每部影片可能只有一位工作人員實際看過,為了應付如此龐大而費神的工作,負責的工作人員只好用披薩、蛋塔、炸雞、可樂等美食為餌,誘惑大家召開取片名大會,希望集眾人的智慧,為影片取一個一聽就可以大賣的片名。於是,在眾人大啖美食的同時,看過影片的工作人員只好比手畫腳、或說或演,為沒有看過影片的其他同仁解說影片內容。問題是,許多影展電影重在風格、強在影像,和好萊塢以故事內容取勝的電影截然不同,於是,便會看見工作人員說:「這是一部講一個老先生彈三弦琴的電影。」或者「這是一部講兩個年輕人在高速公路上開車的電影。」「嗯,然後呢?」「然後他們就很開心地唱歌啊!」「那有發生什麼事嗎?」「也沒有,可是很好看喔。」此時,便會看見眾人啃咬炸雞的雙手停了下來,開始擦拭額頭滴下的汗水。「三弦琴的故事」?嗯,有點像紀錄片。「老人與三弦琴」?誰會想花錢買票去看一個老人彈三弦琴呢?眾人頭疼之餘,只好搬出屢試不爽的萬靈丹:「愛上三弦琴」?「戀戀三弦琴」?「三弦琴之愛」?工作人員老狗玩不出新把戲,最後拍板定案的是「三弦琴之戀」。
為片名套上情愛性等字,是工作人員從過往學到影片可以有機會大賣的經驗法則。一部影展常見的法國愛情小品因為借用了當時廣受歡迎的村上春樹小說,取名《遇見百分之百的女孩》,吸引了場場爆滿的觀眾;一部輕鬆的青春愛情小品因為取名《放輕鬆,隨性做》,成了當年最受觀眾歡迎,後來還被片商引進台灣大賣的電影。於是,隨手翻閱每年的影展片單,觀眾大概就不難理解為什麼《極地戀人》、《校長情婦》、《月亮情人》、《愛是生死相許》、《軍中禁戀》、《愛慾解放》、《不完美愛情故事》、《哈瓦那我的愛》、《出門做愛去》、《狂戀高校生》等各式愛戀充斥其中了。
就像好萊塢電影喜歡以湯姆克魯斯、基努李維、妮可基曼、朱莉亞羅勃玆等明星為號召吸引死忠影迷捧場一樣,影展當然也要推出導演的金字招牌吸引熱情影迷。《侯孝賢肖像》、《高達在電視上》、《北野武神出鬼沒》、《我是拉斯馮提爾,我是白痴》、《法斯賓達的女人們》、《蘭妮‧萊芬斯坦自白書》等,就是在這種考量下,直接把牛肉擺在消費者面前,讓他們垂涎欲滴,不買不行,不看不能。
當然,眾人在扯破頭再也擠壓不出任何靈感的時候,也會耍賴的希望直接把片名翻譯過來就好,畢竟來看影展的觀眾都是頗具深度的文藝青年嘛,內容才是關鍵,不是嗎?但是,親愛的觀眾朋友,《國道七號》(National 7)和《出門做愛去》,哪一部會吸引您的眼光呢?答案應該不難想見。
影展作業上至選片,下至取片名,每一個環節工作人員莫不戰戰兢兢,小心翼翼,為的就是希望帶給喜愛電影的觀眾一頓豐富美好的視覺饗宴。所以,當影展的季節開始,當熱騰騰的影展手冊出爐,當你的目光被一個個看似有趣的片名吸引時,或許可以稍稍停下片刻,揣想一下那一屋子為了這個片名而口沫橫飛,而手舞足蹈,而搔頭弄癢的工作人員,或許會露出會心的一笑,看起影展自然也就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樂趣。
★原載於《幼獅文藝》,2004年12月號,第612期
- Jan 12 Mon 2009 19:11
港台華語電影小體檢
一年一度的金馬獎華語影片競賽,就像港台華語影片的年度體檢一樣,高矮胖瘦、面貌不一的各式影片,總在固定的時節接到體檢通知,並且依序向金馬獎報到。於是,金馬獎的工作人員有了比一般觀眾更得天獨厚的機會,可以不分親疏、來者不拒地檢視港台華語影壇的年度成績,而對「優勝劣敗」的影片競賽背後所呈現的現象,也有著更為深入與細膩的觀察。
以今年的參賽影片為例,除了眾媒體以入圍十三項居冠形容的《臥虎藏龍》、入圍九項緊追在後的《花樣年華》、為國爭光的《運轉手之戀》,以及《細路祥》、《鎗火》等幾部耳熟能詳的入圍影片之外,其實還有許多風格各異的影片,被淹沒在這些入圍影片的光環中,值得一提。而今年華語影片的整體水準究竟如何?是否表現與反映出某種值得觀察與期待的風貌?台灣與香港兩地的電影面貌究竟存在了什麼樣的差異?我以為更是一些值得探討的面向。
就數量而言,今年報名的四十四部劇情片中,有一部大陸電影,一部新加坡電影,十八部台灣電影,二十四部香港電影,在數量上,香港電影依然以超過半數的優勢略勝一籌,但與往年只有十部左右的數量相較,今年台灣影片的產出略見小幅成長,也算令人告慰。
而就影片的品質而言,撇開好萊塢電影工業機制(《臥虎藏龍》)與藝術電影作者(《花樣年華》)大對決的情形不論,今年台灣影片的表現的確讓人耳目一新,年輕一輩的電影工作者不僅將影片關注的目光從悲情懷舊的歷史題材轉向現代人的生活,展現了貼近現代生活呼吸脈動的企圖,更打破了台灣電影難懂難看的刻版印象,如《運轉手之戀》、《晴天娃娃》、《哥兒們》、《小百無禁忌》、《蛋》、《純屬意外》等。但相較於台灣電影在創作面向上的大轉彎之外,今年香港電影在電影工業的整體表現上,卻更令人喜出望外。除了幾部高成本大製作的電影依舊擁有強烈的港片風格外,幾部或許是為了因應市場萎縮而策劃的小品,無論是在劇本的創作、演員演出的拿捏得宜、導演的場面調度、影片整體的攝製水準,全都展現了自成一格、清新討喜的面貌,如《小親親》、《12夜》、《茱麗葉與梁山伯》、《無人駕駛》、《江湖告急》、《戀戰沖繩》、《孤男寡女》等,插科打諢、無聊淺薄的搞笑片幾已從今年強片如林的競技場中銷聲匿跡。
也許,面對好萊塢電影的強勢壓境與本土電影市場的節節敗退,一向土法煉鋼的台灣電影,總算企圖拉近與觀眾的距離,但在收復電影市場失土的千秋大業中,香港小品電影的細膩、完整、創意與小本經營,其實不失為一種聰明且務實的做法,值得台灣電影借鏡。
★大成報,2000年11月13日,第10版
- Jan 12 Mon 2009 19:05
亞洲電影 在現實的框架中各展新意
台北金馬國際影展出人意料地放映了一部印度歌舞片《寶萊塢生死戀》做為影展的開幕片。出人意料,是因為印度電影儘管榮登全球電影年產量的寶座,超過雄覇全球的美國好萊塢電影,但就電影藝術的成就而言,印度似乎只有一個薩雅吉雷獲得全球影人的認可與稱頌。
一個以出品量及通俗歌舞電影聞名的國家,其電影作品竟能獲得以稱頌電影藝術與創意為主的影展青睞,一方面或許展現了影展單位的選片創意,以及推介多元影像作品的天職,一方面卻也讓人見識到印度電影在長期大量拍攝通俗電影之後,所蓄積的影像創作力,讓人眼界一新,刮目相看。
雖然劇情陳腔濫調,了無心意,但在這樣俗爛的愛情故事背後,我們卻看到了印度電影工業驚人的整體水準與熟練技巧。導演嫻熟地利用攝影機、色彩、聲音、剪接、歌舞編排等等場面調度的手法,將一個美國好萊塢片廠在1930年代所發展出來的歌舞類型電影,拍得淋漓盡致,遊刃有餘。這樣整齊的工業水準若非長年的拍攝磨練,豈能輕易造就?而印度電影工作者在迎合廣大印度觀眾必須通俗、易懂、娛樂兼具的口味下,仍能在框架中創新求變,自娛娛人,其實值得我們仿效與尊重。
這種在現實的框架中力求突破與創新的精神,也清楚地展現在香港電影工作者的身上。今年獲得金馬獎11項提名的《PTU》和4項提名的《大丈夫》是其中值得一提的代表作。以《鎗火》一片獲得金馬獎最佳導演而為台灣觀眾所知曉的杜琪峰,在《PTU》中十分豐富且精準地運用各式電影元素,將警察與警察、警察與黑幫互相算計、卻又互相掩護的動作片,拍得彷若現代西部片一般,睿智又優雅,讓人驚嘆。
《大丈夫》的導演?彭浩翔也有異曲同工之妙。這位目前為止只拍了兩部劇情片的年輕導演,將香港產量極多的警匪黑幫電影元素注入描述先生企圖外遇、妻子大力抓姦的劇情中,將一個原本乏善可陳的家庭通俗劇,拍得趣味盎然,每每讓觀眾拍案叫絕。這部片不僅滿足了大眾對商業電影的需求,也充分展現了導演驚人的創意與對類型電影的熟悉、顛覆與創新,讓人對香港電影源源不絕注入的新意與人才,欽羨不已。
東北亞的日本與韓國,甚至一海之隔的大陸,也有讓人目不暇給的表現。這其中又以韓國電影的成績最讓國際影人稱奇。眾所週知,韓國電影在韓國政府大力作多的政策扶植下,不僅拍出了媲美好萊塢大片的電影,更培育出一批又一批深具水準的優秀創作人才。他們在敘事手法上的翻新、演員整體水準的提昇,以及影像表現上的流暢,不僅獲得了韓國觀眾的支持,更讓韓國電影馳名國際影壇,履創佳績。《魚》、《JSA共同警戒區》、《朋友》的商業操作、《觸不到的戀人》、《我的野蠻女友》、《中毒》、《向左愛向右愛》、《鬼魅》的敘事創新,甚至金基德與李滄東獨樹一格的人文關懷,在在展示了韓國電影豐沛的創造力與面向。於是,在看見國際影人爭相捧著資金企圖與之合作,甚至延攬、購買他們的創意時,也就無須太過訝異了。
這些亞洲國家各自在現實的框架下,紛紛打拼出屬於自己的影視王國。對岸的中國大陸也在經濟快速發展、商業市場潛力驚人的誘因下,吸引龐大的跨國資金挹注,而拍出大氣魄、大格局、大製作的《英雄》和《天地英雄》。甚至連電影成績一向乏善可陳的新加坡,也在政府的輔導下即起直追。既無電影政策可言,又無工業條件磨練的台灣電影,會否如新導演李康生所言「不見」了呢?我們的憂心,不言可喻。
★中時搶鮮報,2003年12月5日
- Jan 12 Mon 2009 19:04
打破敘事邏輯的韓國電影《薄荷糖》
除了金基德之外,這幾年韓國導演最令人驚艷與期待的,就屬李滄東了。他在去年一口氣完成的兩部電影《綠洲曳影》和《薄荷糖》,不僅橫掃各個國際影展,更讓人見識到韓國除了能夠拍出諸如《魚》、《我的野蠻女友》、《朋友》等成功的商業電影,也有風格獨具、洋溢人文關懷的藝術佳作。
《薄荷糖》的敘事結構十分新穎有趣,影片的開始就是故事的結束,故事的起點就是影片的終點。落魄潦倒、窮途末路的中年男子,究竟遭遇了什麼而淪落到必須以自殺尋求解脫的地步?於是,李滄東帶著觀眾搭上時間的列車,在恍若侯孝賢《戀戀風塵》詩般的影像中,穿過一個又一個的時光隧道,一一回溯了男主角生命歷程中的重要遭遇與變貌。
幾個月之前,是承受不起事業與家庭雙重失敗打擊的中年男子;五年前,是事業意興風發、婚外偷情的壯年男子;十二年前,是因思念初戀女友而暗自落淚的深情男子;十五年前,是努力適應暴力刑求的年輕警察;十九年前,是在演習中意外致人於死的年輕士兵;二十年前,是和初戀女友相識的純情男子,那時,陽光明媚,女友手中的薄荷糖,一如生命的滋味,單純而美好。
謎底揭曉。只不過,男主角的人生故事正要開始,而我們的影片卻要落幕了。原來是歲月的無情、意外的傷痛和人心的脆弱,雕琢了如此難堪的人生面目。李滄東以寬闊的人文視野、仿若倒吃甘蔗,欲嚼欲有味的敘事手法,加上男主角薛景求(他和本片飾演其初戀女友的文素利在李滄東的另一部作品《綠洲曳影》中,同樣有著讓人驚歎的演出水準)令人瞠目結舌的精采演出,創造了這一部讓人驚艷與回味再三的現代韓國藝術經典。強力推薦。
★中時搶鮮報,2003年11月30日
- Jan 12 Mon 2009 18:56
在陰森林裡匍匐前進──台灣獨立製片的天空
今年春天,一部只花費三百多萬元的低成本獨立製片《十七歲的天空》,從電影消費市場的角度出發,透過市場調查探求觀眾的觀影品味,找出具市場潛力的電影類型和明星後,再進行影片的拍攝工作。同一時間,製片更針對影片鎖定的目標觀眾群,進行相關的宣傳與行銷策略。這種迥異於台灣電影製片方式的手法,為影片創下了全省六百多萬元的票房紀錄,引起台灣影壇的高度注目與熱烈討論。
一向備受台灣獨立製片界關注的「純16獨立影展」即將在月底粉墨登場。和以往強調「獨立、非主流」的精神不同的是,今年的純16揭櫫了「市場價值」的選片方向,首度義正詞嚴地強調影片的可看性與觀影行為的消費性。
從《十七歲的天空》以市場為導向的製片方針,到純16以「市場價值」為影展的選片方向,這樣的轉變或許象徵了台灣獨立製片正在經歷一場深沉的覺悟與前所未見的革命。當然,革命的同時,必有質疑的聲浪。許多人質疑在這種市場導向的影響之下,台灣獨立製片終將喪失「獨立製片」最為可貴的「獨立精神」。然而,這種無視電影環境異同,即將「獨立製片」等同於「反商業、反主流」的想法,其實是過於粗糙與一廂情願的。
電影學者羅伊‧阿姆斯(Roy Armes)在研究第三世界電影時,開宗明義地指出:「當人們談論電影時,人們談論的是美國電影。電影的影響,是美國電影的影響;美國電影是遍佈全球的美國文化中最廣泛與侵略性的層面……因此,討論任何在好萊塢之外所拍攝的電影時,必須從討論好萊塢開始。」獨立製片正是此一相對於美國好萊塢的概念。
早在一九六O年代,因為美國高等法院在一九四八年實施的反托辣斯法中規定,美國片廠必須放棄製作、發行、映演等電影產業的垂直壟斷架構,造成美國片廠的大量減產,再加上電視產生的威脅,美國大型片廠開始急速瓦解,因而提供了像是聯藝(Allied Artists)和美國際影業(AIP)等獨立製片公司進軍市場的機會。柯波拉、伍迪艾倫、勞勃‧狄尼諾、傑克‧尼克遜這些今日影壇的巨星名導即在美國國際影業公司的支持下,大展身手。美國獨立製片不僅利用了低成本的優勢,培養了一群優秀的電影工作人員,更在新興科技的幫助之下,運用有線電視與錄影帶的資金和發行管道,克服了獨立製片資金尋求不易與難以進入商業戲院發行體系的種種難題。當然,隨著幾個地方性影展的舉辦,也提供了獨立製片展演的機會。一九八一年由知名影星勞勃‧瑞福在美國猶他州成立的美國日舞影展,希望透過鼓勵外好萊塢(off-Hollywood)的獨立創作,為日漸了無新意的好萊塢發掘優秀的人才與創意,是其中最為知名的例子。
從歷史的發展來看,可以約略得悉美國所謂的獨立製片,其實指的是那些相對於美國主流片廠的創作,這些創作因為免於主流片廠,如華納、迪士尼、環球、派拉蒙、福斯、新力等公司的箝制,因而可以在創作的題材和美學上自由發揮。另一方面,因為囿於電影宣傳與發行經費龐大,財務規模不大的獨立製片公司只好因應不同的市場區隔,採取不同的發行策略,有些獨立製片公司專攻有線電視和錄影帶等次級市場;有些專走影展與藝術電影院的發行路線;有些則與大型電影公司合作,委託他們負責影片的發行工作,企圖透過不同於主流製片廠的發行路線,回收製作成本。
雖然方式與路線不同,但獨立製片依舊必須靠著資金覓集、發行、映演與觀眾等資本市場的運作邏輯,維持營運。因此,台灣觀眾大概難以想像,在全球創下億萬美金票房收入的《第一滴血》、《魔鬼終結者II》、《阿瑪迪斯》、《前進高棉》、《與狼共舞》、《沉默的羔羊》竟是美國獨立製片公司出品的「獨立製片」。當然,相對於好萊塢電影的公式化與保守化,一向沒有意識型態包袱的獨立製片,也拍攝出諸如《性、謊言、錄影帶》和《喜晏》等好萊塢電影不屑一顧的佳作。
以此邏輯來看台灣的獨立製片,當然會看到一個極為謬誤的現象。台灣自一九九O年代以後,電影製片產量急速下降,勉強稱得上電影製片公司,且每年維持固定(雖然數量僅剩個位數)製片產量的,只剩下中影一家公司而已。幾乎所有電影製作,包括聞名世界影壇的侯孝賢、楊德昌、蔡明亮等導演的作品,都算是獨立製片,遑論那些每年仰賴電影處發放的各式長短片輔導金始能拍攝的劇情片、紀錄片和動畫片。既然如此,那麼,台灣的獨立製片究竟還具有什麼樣的內涵和意義呢?
有人認為是其獨立的精神。但獨立於什麼呢?當一個市場已經沒有主流的片廠能夠提供電影產製銷的一貫運作,只剩下單打獨鬥、零星點放的獨立製作;當一個市場已經沒有主流的意勢型態作品可以相對與挑戰,只剩下藝術性極高的個人化作品;當主體已然消失,當獨立已經變成主體時,獨立製片在台灣究竟該如何運作與期待呢?
或許《十七歲的天空》和純16選片方向的轉變與努力可以是我們觀察與思考的一個脈絡。
無論是劇情片還是非劇情片,台灣大部份的影像創作都必須仰賴政府部門的資助才能拍攝完成,從劇本寫作到影片拍攝等種種補助方式,讓台灣的電影工作者習慣了將電影視為一種個人化的創作,忽略了電影集工業、商業、藝術、文化等於一身的複雜本質,疏於開拓電影在行銷、發行與映演上的種種策略,因而漸漸失去了與觀眾對話的能力與機會。
在構思之初,《十七歲的天空》即摒棄了傳統以個人為主軸的創作方式,而以集體構思的方法,將電影視為一項必須被觀眾認同與消費的產品,因此,他們透過市場調查,發現台灣具有觀影習慣的消費者喜愛同志電影、年齡層普遍偏低,而決定啟用年輕導演,拍攝由偶像明星演出的同志喜劇片。這種仿效好萊塢由下(觀眾╱消費)到上(導演╱創作)的製片手法,不僅以亮麗的票房成績驗證了其操作手法的成功,也翻轉了台灣電影的製片模式,令人耳目一新。
今年純16所選的影片中,除了獲得今年台北電影節百萬首獎的紀錄片《再會吧一九九九》和獲邀參加柏林影展電影新力論壇的短片《愛情長片》曾經做過觀摩放映之外,其他都是首次正式映演、風格獨具卻又各具有可看性的作品,其中,由目前就讀於輔大影像傳播系二年級的學生柯孟融所創作的《鬼印》,尤其值得一提。《鬼印》不僅在題材上選擇了台灣電影創作者極少碰觸的恐怖類型電影,並且在簡陋的道具下,僅以簡單的攝影機運動、光影和音效,就創造出詭異驚駭的氛圍,充分展現令人驚艷與期待的才華;而更為有趣的是這部影片原本是導演的課堂作業,在粗略完成之後,導演即把它放置到網路上,免費供網友欣賞,在看過的人一傳十,十
傳百的口碑相傳之後,才被人推薦給純16的選片人員。《鬼印》在題材選擇、拍攝手法,甚至影片的放映方式上,都和目前台灣市面上的電影作品截然不同,實驗與創新意味十足。
另一部也十分具有台灣獨立製片精神的影片,是由純16草創成員魏德聖耗資兩百多萬元所拍攝的《塞德克‧巴萊》五分鐘試拍片。為了籌措資金拍攝這部描述霧社事件的史詩鉅片,魏德聖不僅自掏腰包拍攝試拍片,在影片完成以後主動召開說明會,邀請片商、媒體前往觀賞,更籲請社會各界捐款,頗有向韓國獨立製片請社會人士一人捐一元資助影片拍攝的做法學習的意味。這種自資拍攝DEMO帶以募集資金的做法,對籌資向來十分困難的台灣獨立製片來說,是前所未見的。
僅管台灣製片環境險峻惡劣,但這些獨立電影工作者仍以其對電影的熱情和不怕失敗的實驗精神,試圖為台灣電影打開一條可能的生路。這種在黑暗的環境中,依然匍伏前進,努力摸索著電影在製作、發行與映演上的成功模式,正是台灣獨立製片的精神與價值所在。因為如此大膽、創新、堅持的「獨立」精神,我們或許可以期待台灣獨立製片帶領台灣電影走出陰森林,迎向晴空。
★原載於2004/9/25自由時報
- Jan 12 Mon 2009 18:54
真的,入圍就是一種肯定
在負責辦理了七屆金馬獎華語影片競賽的評審業務,熟知了各種評審辯論中所可能產生的意外與驚喜後,今年首度接下第六屆台北電影節的評審工作,過程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評審遊戲的少數服從多數,陌生的是和金馬獎迥異的競賽規則(沒有入圍數量的限制),但沉澱之後油然而生的最大感想,卻是最最俗濫不過的一句:「真的,入圍就是一種肯定」。
一百多部含括劇情片、紀錄片、實驗片、動畫片的影像作品,長短不一、形式不拘、面貌也迥異,誰脫穎而出、誰暗自啜泣,其實端賴三位初選評審的觀影口味和主觀意見而定。三位評審中,李又新是著名的怪ㄎㄚ,性好各種流露前衛觀點和政治正確的影片;黄翠華是氣質獨具的獨立製片,偏愛美學風格強烈的小品;我則在多年主流影展的工作經驗之後,體會出現階段台灣電影創作者提昇敘事能力、收復影視商業市場之必要與重要。背景差異如此巨大的評審陣容,在評審過程中經常陷入一種「一部影片,各自表述」的困境中,雖然輪流發言,但卻堅持己見,幾乎誰也說服不了誰。於是,在獲得兩位評審投票同意影片即入圍的遊戲規則下,能夠獲得多數(雖然就是兩位)評審青睞的影片,其實已屬不易,在某種層面上已代表了影片的製作水準和影片工作者的才華與能力受到了肯定。對於在萬中選一的下一輪決選工作,入圍者請以輕鬆的態度觀之待之,一切,就交給運氣吧!
當然,就評審的角度而言,這決不是一項輕鬆的工作,審片工作之龐大緊迫,評審會議之絞盡腦汁,都讓人望之卻步;然而,允諾擔任台北電影節的評審就可以將台灣年度的影像創作一網打盡,一次看完,何嘗不是一項極為難得的機會與學習?
果然,獲益良多。在46部報名參賽的劇情片中,除了觀眾耳熟能詳的影片之外,我看見了許多巧具創意的作品,比如《愛情長片》、《緩慢消失》、《J》、《神鬼送貨員》等,幸好,這些影片也都如期入圍了。視為遺珠之憾的《用力呼吸》和《明天再來玩》,前者自然流露出的濃郁情感和幽默,讓人感動落淚之餘卻又會心一笑;《明天再來玩》以極為精簡的敘事語言帶出大陸邁入資本主義社會後的人心變化,言簡意賅,讓人回味再三;這兩部力爭未果,十分可惜。
近幾年具有高度創作力的紀錄片,是我相當感興趣與期待的部分。在報名參賽的48部紀錄片中,果然充滿了各式各樣的關注題材,讓人大開眼界。其中,《月球學園》自然流露紀錄片中難得一見的幽默風趣;《假裝看不見》描述大陸妹以假結婚方式來台賣淫的社會現象,應是實際拍攝難度最高的作品,導演在取得被攝對象的信任和小心翼翼不讓她們流於攝影機的剝削對象上的用心,尤其值得肯定;在這方面具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海洋熱》,因為長期跟拍,不僅取得了被攝對象的信任,而且和他們建立了相當濃厚的感情,而捕捉到被攝對象極為自然、真實的情感流露,亦十分值得嘉賞;此外,在大量描述自己和親人的紀錄片中,《25歲,國小二年級》和《再會吧一九九九》是極為突出搶眼的兩部作品。前者勇敢正視自己成長的內心傷口,誠實且深入,讓人讚佩;後者的製作技巧與攝影語言雖然平實無華,在敘事運用和情感的捕捉上卻有種撼動人心的精準,導演的才華十分令人激賞與期待。
值得一提的是,這次參賽的紀錄片數量雖多,但大量拍攝自己和親人的紀錄片卻
明顯流於和自己對話,忽略了和觀眾溝通的重要性,這樣的結果不僅無法傳達出讓人思之再三或回味無窮的訊息(無論是觀點上或情感上的),也使得許多影片失去了拍攝的必要性。就紀錄片依舊必須注重和觀眾溝通的本質而言,這一點或可提供有志拍攝紀錄片的影像工作者參考。
相較於紀錄片的類型豐富與明顯企圖,報名的21部實驗片,是讓人相當疑惑與頭痛的部分。在視覺影像當道的現代社會,究竟影像的、視覺的、敘事的實驗性何在?在議題百無禁忌的現代社會,究竟「實驗」的空間與需要何在?我苦思不得,只好緘默以待。
實驗片讓人疑惑,動畫片卻讓人驚喜不已。報名的31部作品中,入圍影片高達12部,佔了三分之一強,這或許是擔任評審的我們少見多怪,不知道台灣動畫影片的製作水準竟已到了如此讓人驚艷的地步;但這些入圍影片所展現的技巧和創意卻有目共睹,沒有引起太多爭議。唯一美中不足之處,是台灣企圖仿效好萊塢動畫片的大製作《蝴蝶夢―—梁山伯與祝英台》未能獲得其他兩位評審的青睞而敗下陣來,相當可惜。從商業市場的角度來看,這部動畫片利用華人熟悉的民間故事,套用好萊塢的商業電影語言,企圖收復被好萊塢吞噬的商業市場,或許動畫的技巧稍嫌粗糙,但這樣的方向與用心卻值得尊重與肯定。
影片競賽的本質不是達爾文的生存法則,不在優勝劣敗、適者生存,而在錦上添花,讓原已優秀的影像作品可以得到更多的關注,原已才華洋溢的影像工作者可以得到更多的鼓勵與創作資源。是以,入圍就是一種鼓勵,其來有自,所言不虛。恭喜所有入圍者,並祝好運。
★2004第六屆台北電影節影展節目特刊
- Jan 12 Mon 2009 18:52
情慾、絮語及其他—―談Sun Movie十一月女性影展
一向以播映藝術電影為品牌特色的Sun Movie電影台,即將在十一月份推出以「隨心所欲」為主題的女性影展,這樣的主題設計不僅心胸寬廣地含括了十七部面貌不一、性格迥異、各具風采的影片:《女人城》、《女人情像》、《禁忌的女人》、《愛上美人魚》、《塵封的心》、《高跟鞋》)、《做愛後動物感傷》、《天使熱愛的生活》、《美麗佳人歐蘭朵》、《激情海岸》)、《隨心所慾》、《愛,上了癮》、《8月32日》、《娜娜向前衝》、《高檔貨》、《越戰未亡人》,更揭示了女性電影探討女性迷人生命面向的多重可能,因為這些影片除了呈顯女性情慾的驀然省悟、操之在我、男女情愛的飛蛾撲火、奮不顧身以外,更正視了女性在政治、歷史、社會生活中,逐漸現身/發聲的事實。
《隨心所慾》和《愛,上了癮》是兩部讓人看了會滿足地一嘆的電影,因為相較於現實生活中愛情路途的坎坷難行,影片傳達的卻是只要你敞開心懷,就能擁抱真愛,只要你耐心以對,就能融化心牆的正面訊息。所以,片中遭遇各異的愛情故事,都在影片最終獲得了圓滿的收場。而也許,《女人群像》中在各式女子間左右逢源的男主角、《禁忌的女人》、《做愛後動物感傷》、《激情海岸》、《8月32日》、《娜娜向前衝》中關於外遇與背叛的刺激,關於女性情慾的自覺自醒,則填補,甚而讓人重新省思了許多平凡男女在平凡生活中的有所欠缺。
如果情愛的圓滿與被珍視的渴求,滿足了眾多尋常男女的想像,情愛受挫所帶來的毀滅,勢必也教人怵目驚心。《愛上美人魚》中的男主角殺了女主角的情人,導致女主角最後引火自焚、《塵封的心》的女主角殺了她自小愛慕,但卻勾引女僕的父親、《天使熱愛的生活》中的女主角因為失去情人而失去生存的意願。愛一個人是不是就要佔有一個人?沒有佔有慾望的愛情是否無法稱之為愛情?愛情與慾望是不是總是如此糾葛、如此一體兩面,缺一不可?情慾的壓抑與覺醒,是悲劇的結束抑或開始?也許,你可以在這些影片,這些故事,這些自我折磨的靈魂中,找到答案。
當然,這些光影也映照出所有情愛過程中的歇斯底里、明知故犯、欲擒故縱、欲言又止、反反覆覆、進退兩難、疑神疑鬼、壓抑放蕩、無能為力。最能映照愛情的迷人與魅力的,當屬以第一人稱主觀鏡頭拍攝的《禁忌的女人》,片中發生婚外情的男女主角幾度分分合合,熟悉愛情遊戲的你我總能在鏡頭與鏡頭的轉換之間,發出會心的一笑。不過是讓人瘋狂的愛情的本質,不過是瑣瑣細細的戀人私語,《禁忌的女人》如此,《天使熱愛的生活》如此,《愛,上了癮》亦是如此。這些叨叨竊竊、瑣細反覆的愛情絮語,不正是你我著迷、認同、留戀、不捨的情感經驗的再現嗎?
除了這些以不同的故事、不同的手法刻劃的男女情慾與戀人絮語之外,十七部影片中還夾雜了幾部令人相當驚喜的影片,而片中所探討的議題,則或多或少為我們開啟了一扇知識的大門。《高檔貨》除了挖掘女性情慾的可能面向之外,其實更在探討藝術、藝術家、藝術品之間相互依附、生產的關係。《愛,上了癮》除了好看的愛情故事以外,片中男女主角關於性交、性愛的精彩辨證,大大挑戰/顛覆了傳統的定義,讓人直呼過癮。而和直言不諱、大膽開放的《愛,上了癮》相呼應的,竟是義大利名導演費里尼在1980年所拍攝的《女人城》,該片以費里尼典型的風格,利用真實與虛幻交錯的手法,大大批判了傳統男性沙文主義的迷思,其立論之前衛先進,不得不讓人由衷感佩大師之為大師。《美麗佳人歐蘭朵》是莎莉波特改編自女性主義作家維吉尼亞吳爾芙的作品《歐蘭朵》之作,她以主角歐蘭朵先為男後為女的性別轉變,呈現傳統社會的性別歧視,以及性別認同的迷思。該片手法大膽精練,議題鮮活有趣,曾引起學術界的熱烈討論。
《高跟鞋》、《越戰未亡人》與《回首來時路》則是三部絕對不容錯過的紀錄片。光看《高跟鞋》片名,可能會以為是西班牙鬼才導演阿莫多瓦那部探討母女關係的驚世之作,然而,這卻是一部深入探討女人為什麼穿高跟鞋的紀錄片,影片從高跟鞋本身的結構、製作過程、穿鞋者與觀賞者的心理動機等角度切入,揭露/質疑了高跟鞋象徵的性別意識。《越戰未亡人》則是一部由女性執導,訪問美國、越南兩地的越戰寡婦,企圖從女性的角度,探討越戰的影響,進而批判戰爭的的本質。畢竟,戰爭帶走了男人,卻留下了女人,見證歷史、紀錄歷史,女性不該在歷史書寫的過程中缺席、失聲。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為了配合這次的女性影展,Sun Movie特別選映了簡偉斯拍攝的《回首來時路》,這是一部紀錄民進黨女性政治人物從政歷程的紀錄片,在民進黨已成執政黨的今日,在女性情慾已成顯學的現時,觀看這些捨棄個人情慾,投身公共領域的女性,或許提醒了我們,女性的生命面向並不僅限於情慾的糾葛,情愛的私語,在政治與反對運動的領域中,依舊可以見到她們也許嬌弱,但卻更為勇敢的身影。
十七部影片,軟硬兼施,風格各異,在十一月份乍暖還寒的氣候裡,爭妍鬥豔,同台競技,各有所喜的觀眾,不妨選定自己喜愛的題材,抑或陌生的路數,挑戰自己的觀影侷限,觀看流轉在女人心底的情慾,傾聽蘊藏在她們心底的絮語,珍視她們總是走得比較辛苦坎坷的生命路程。
★《Look看電影雜誌》,2000年11月號,第50期,頁186-188。










